凡煙小說

作品相關(1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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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使斷了神骨,神力也不會衰退,直到某一天整個人被其吞噬。”

“所以,”白蟾宮已經明白他想表達什麽,他接過話,“上界這次罰你下凡,明著是因為你作風不妥,其實,是想利用你,找到拔除‘虬’的辦法。”

闔桑卻笑著搖了搖頭:“你想得太多了,我此次被罰下凡,確實是與神女有染,他們並不在乎‘虬’,也從不將這東西放在眼裏,即使找到拔除‘虬’的辦法,恐怕也不會想去動它。”

白蟾宮臉色微變,片刻,明白了闔桑話裏的意思,深深看了他幾眼,沒有說話。

闔桑見白蟾宮神色古怪,知他心底想的什麽,便說:“不過,我此次下凡的目的,確實有一個是為了‘虬’。”

他擡手作勢晃了晃:“你還記得我掛在扇尾上的玉牌吧?當時為了向錢孝兒打聽你的來歷,被錢孝兒那個奸商詐了去,”他收回手,嘴角上揚的弧度不減,輕聲接著說,“那是我娘親留給我的。”

白蟾宮一怔,猛地看向闔桑:“你……”神界公子一向稱自己的母親為大家,就像叫他們的父親為父帝一樣,是神族公子對於長輩的一種尊稱,此刻眼前的黑帝五子卻如同平常人將自己的大家成為娘親,由此可見,僅從一個稱呼來看,如果這個神族公子沒有在做戲,那麽他對大家的感情要比對父帝深厚太多。

沒有在意白蟾宮露|骨的懷疑,他繼續說:“我的娘親,她很愛父帝,也很疼愛我,她不願看著父帝受‘虬’折磨,她很聰明,便與我高陽氏的家臣,管理星辰祭祀的天演一族,尋找著拔除‘虬’的辦法,但她……耗盡心血,也沒能找到解決的辦法。結果,被‘虬’吞噬,或許,墮入輪回重修神骨,或許什麽也沒有。天演一族現在的家主與我差不多年紀,也是許久未入定,不過斷斷續續的,每五百年會有一個小輪回,因此並未被‘虬’所纏,他一直在幫助我,恐怕近日便會蘇醒。”

白蟾宮沈默,他已經明白為何闔桑會染上‘虬’,為何想要找到拔除‘虬’的辦法,但他說不出口,因此只能選擇沈默。

他忽而想到什麽,轉頭看著闔桑說:“這麽說,你這麽風流又有些乖戾的脾性,愛做戲,百花叢中過,又片葉不沾身,都是做給他們看的?”

沒料到白蟾宮如此直接,闔桑被他噎得一時無語,他有些無奈地說:“蟾宮,你用不著全都說出來。”

白蟾宮收回目光:“我只是覺得,聊了這麽多,是時候找出路了。”

闔桑看著他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,莫名覺得這樣的白蛇竟有些可愛,笑道:“當然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四十八回

“快走!”

褚寧生背著白衣和尚,滿頭大汗地往前走:“木魚……你走慢點,我快走不動了……”

和尚像是睡著了似的,確切的說,更像是一個死人,沒有呼吸,也沒有心跳,血池上的畫像結束之後,那些蜉蝣般的小紅點,閃閃爍爍的,全部圍繞在了白衣和尚周圍,血池很快浸入地下,不見蹤影,只剩下那枚看似生著銹跡的銅錢。

“不能慢!主子有危險!白蟾宮那個賤人跟他在一起,肯定沒好事!”木魚掐著指尖的幽光,在那些漂浮的紅色蜉蝣的帶領下,神色緊張地不停往前走,幾乎小跑著,氣息都有些紊亂了。

蘇小慈抱著那具嬰兒的屍骸,在褚寧生的旁邊,看著書生走得那麽辛苦,偶爾舉袖替他擦了擦額上的汗,轉頭見木魚心急如焚幾乎跟著蜉蝣在跑,遲疑了一下,還是小心翼翼說道:“小官人,神君畢竟是神君,白官人並不是喜歡節外生枝的人,寧生大病初愈,又遇到這些事,真的很辛苦,你再催他,也是急不來的。”

木魚聞言,猛地頓住腳步,他轉頭,鐵青的臉色嚇得蘇小慈瞬時噤聲,和褚寧生一塊兒停了下來:“你說什麽呢?方才那些畫面,你眼睛瞎了全都沒看見?白蟾宮是個什麽東西你還不清楚?連那只被他趕出伽藍寺的地精都被耍得團團轉,你還好意思替他說話,你跟他是一夥兒的吧?”

蘇小慈張嘴想說什麽,木魚不依不饒繼續說:“你看這個書生有什麽用?讓他背個活死人,還沒走幾步就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,你喜歡他什麽,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。再說,你已經死了,不是人,是個醜得嚇死人的女鬼而已!學什麽人談情說愛?!”他冷笑了幾聲,指著褚寧生又說,“當初我就該讓他病死算了,幹嘛那麽好心找主子救他,結果害主子被牽扯進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裏,我幹嘛這麽好心?現在讓他背個人,還委屈他了?這是他欠主子的!他欠主子一條命!”

蘇小慈被說得啞口無言,木魚為人刻薄,牙尖嘴利,她早已不是第一次領教。

“木魚,你不要太過分!”誰知一向軟弱的褚寧生這回突然強硬了起來,他走到木魚跟前,面對面大聲道,“你不要以為只有恩公一個人的性命是寶貴的,這世上沒有誰比誰更重要,恩公於你是最重要的,但是小慈於我才是最重要的,我們沒有必要為了你的喜怒哀樂為難自己,輕賤自己。”

木魚臉色難看,有那麽一瞬間楞了一下,他反應過來書生是在說教自己,便一副吃了大便的模樣,咬牙切齒地說:“長本事了,居然敢這麽對我說話!”

褚寧生卻並沒有說完,平覆了一下略有些激動的心情,繼續道:“我也很擔心恩公,也怕白兄做出什麽事來,但是,請你尊重一下我們。”

木魚緩慢地冷笑著,揪住褚寧生的領子,一字一句道:“你信不信我一手捏死你,反正只要有你在,我們就沒遇到過好事。”

褚寧生咬緊牙關,不肯松口。

蘇小慈見兩人火藥味濃重,忙上前按住褚寧生,對木魚道:“你們別這樣,先找到神君和白官人再說。”

木魚看了她一眼,其實也就嚇嚇書生,畢竟這個書生弱不禁風,平時畏畏縮縮,呆頭呆腦的,難得說這麽有骨氣的話,木魚雖被頂撞得不舒坦,心底一股火氣,但也覺得有些新鮮,何況眼下揍褚寧生並非正事,蘇小慈給了臺階,他也懶得真的揍到書生滿地找牙。

“我不會再說第二次,走!”放開褚寧生,木魚哼了一聲,頭也不回地繼續跟著紅色蜉蝣往黑暗的深處走去。

松了一口氣,褚寧生往上提了提背後的和尚,背結實了之後,轉頭看向蘇小慈:“我們走吧。”

蘇小慈溫柔地笑了笑,點點頭,與褚寧生繼續往前走。

途中,她突然對褚寧生說:“寧生,小官人說的沒錯,我現在這個樣子確實不該奢求男女情愛。”

褚寧生心底一慌,忙道:“你別聽他瞎說,小慈,就算不能與你長相廝守,我也會幫你找到骸骨,轉世投胎的。”

蘇小慈垂下眼簾,看著懷中的嬰兒,輕輕撫了撫骸骨的頭,細聲道:“我有種感覺,這個孩子跟我的來歷有關。”

褚寧生怔了一下,順著蘇小慈的目光落到那副嬰孩的骸骨上,問:“你……覺得你跟他是什麽關系?”

蘇小慈擡首,搖了搖頭,額前的發絲飄動,那抹駭人的胎記若隱若現:“先找到白官人和神君再說吧。”她輕聲道,柔柔的,好似池水拂過的綠藻,擺動飄搖。

褚寧生抿嘴,點了點頭,收手背緊身上的和尚,牟足勁,加快步伐跟在木魚身後。

三人沒走多久,被紅色的蜉蝣引到了一個洞口,木魚最先走進去,發現原來是一佛窟,周圍開闊,頭頂尖尖,四處都雕鑿著浮屠壁畫,有著佛陀的故事,也有飛天騰雲起舞,腳下的地板全部是雲卷雲舒的浮雕,走上去,稍不註意,可能會被結實地絆個跟頭。

佛窟正中放著一口缸,不大不小,與那些酒鋪裏最大的酒壇子差不多大小,有幾個長著犄角的醜陋小鬼圍在周圍,看到木魚三人時,顯然是被嚇到了,唧唧喳喳地叫著朝周圍跑開了,那些蜉蝣飛到大缸周圍,盤旋不肯離開。

木魚走近,朝缸裏看去,驚奇地發現,缸中別有洞天,而他四處尋找的人,正在缸底。

“主子!主子!”他欣喜若狂地朝裏呼喊,後面的褚寧生和蘇小慈聞聲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缸邊,朝裏望去,果然見闔桑就在缸底,他的旁邊坐著另一個人,披著闔桑的外衣,聽到木魚的喊聲時,擡頭看了過來,那一臉的燙傷和水泡雖毀了那張初時驚艷了褚寧生的臉,但三人都很快認出來,這個人,就是木魚口中的危險人物——

白蟾宮。

“主子,快上來!你快上來!”木魚急切地催促闔桑,忽而看到闔桑的現狀有些詭異,他的左眼裏像是生出了許多樹根,鋪滿了整個缸底,“主子你怎麽了?你的眼睛怎麽了?”木魚心急如焚,心疼就像是那些樹根長在自己眼裏。

闔桑不知道木魚為何那麽激動,只以為是自己的眼睛嚇著他了,他抓緊身旁的白蟾宮,對頭頂的木魚說:“把這口缸打破,我們就能出來了。”

木魚忙點頭:“好,我這就打破它!”也沒顧著說其他,退後一步,擡手施法準備將這口怪缸打破,哪知木魚試了好幾下,法術一接觸到大缸,居然沒有任何影響,大缸完好無損,就像浮羽而過,沒有留下絲毫痕跡。

木魚心下大急,連忙伏在缸口,沖裏面喊道:“主子,我打不破這口怪缸!”

沒等缸底的闔桑回答,身旁的蘇小慈忽而對木魚說:“不如讓寧生試試吧?”

木魚和褚寧生俱是一怔:“你什麽意思?”木魚皺著眉頭問她。

蘇小慈道:“是這些紅色蜉蝣引我們找到神君他們,而這些蜉蝣是因為寧生的那枚銅錢才出現的,我想,這些都跟這位大師有關,冥冥中自有註定,恐怕也只有寧生,能破這幻境法術 。”

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,缸底的闔桑沖褚寧生道:“書呆子,你就試一試吧。”

褚寧生沒想到這麽艱巨的任務會落到自己身上,他左右看了看蘇小慈和木魚,木魚推了他一把,惡聲惡氣地說:“看什麽看,還不快點!”

褚寧生連忙放下背上的和尚,蘇小慈上前接住,將和尚扶住,又像是鼓勵褚寧生似地對他點了點頭。

摸出那枚銅錢,褚寧生定了定心神,隨著紅色的蜉蝣點點跳脫在銅錢上,他站在缸前,想了想,下一刻,將銅錢貼在了缸身上,頃刻,那銅錢像是黏在了缸身上,褚寧生松手,一直漂浮在大缸周圍的蜉蝣突然如同火星熄滅,全部煙消雲散,與此同時,大缸如同燒化了的蠟,開始緩緩融化,不一會兒,只聽到一聲巨響,大缸裂開,一陣白霧裏,出現兩個人的身形,木魚立刻大叫著迎了上去。

闔桑眼中的樹根消失,此刻正捂著左眼,另一只手扶著身邊的白蟾宮,木魚突然上前一把將白蟾宮推開,整個人護在闔桑身前,如臨大敵地看著白蟾宮。

“主子!這個人是個禍害,蛇蠍心腸,你不要再被他迷惑了!”

闔桑沒想到木魚來這麽一出,皺了皺眉:“你在說什麽?”白蟾宮蛇蠍心腸他早已不是第一日就知道了,現在木魚才說這個又是什麽意思。

木魚轉頭看向闔桑,呼吸粗重地說:“主子,這個人是個禍害!他害死了太多人,這寺裏的人都是被他害死的,倌興哥,求那羅什,還有寺廟裏的和尚,全部都是被他害死的!我們會被那些冤死鬼報覆,都是因為他!”

闔桑有些意外,猛地擡頭,越過木魚看向白蟾宮。

白蟾宮的表情卻很淡漠,他看著他們,很輕地微笑了一下:“你在說什麽?”他的臉上血淋淋的,還有著大大小小的水泡,沒有表情的時候已經很可怖了,此刻扯動嘴角笑起來,更顯猙獰,他淡淡地掃了一眼一旁的褚寧生和蘇小慈,見他們中間的白衣和尚,和蘇小慈懷中的嬰兒骸骨,神色淡淡的,沒有任何變化,“我怎麽就害死了這麽多人?”轉頭,又對著木魚說,“你倒是說說看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四十九回

白蟾宮心中有事,闔桑一直知道,當初錢孝兒不肯多說關於白蟾宮的來歷,他就知道其中必有隱瞞。

木魚說白蟾宮蛇蠍心腸,他也清楚,若沒有一點手段,又怎麽能得到錢孝兒那個怪人的賞識?

更何況,白蟾宮在他眼裏,就算稍微捉摸不透了一點,但始終還是耐人尋味,非常吸引他的。

當時白蟾宮被凍在冰下的熱砂火海裏時,他對自己的那一句無聲的求救,闔桑是有一瞬間的心動的。他那時容顏盡毀,闔桑明明沒有聽到他的聲音,耳邊卻好似留有一抹熱氣的餘韻。

事後回想,那時心動並非是心頭的食指,而是真心吶……

也正是因為如此,當白蟾宮第三次詢問他左眼的時候,他並沒有沈默,幹脆反問白蟾宮生死線和紅傘的來歷。

只是,當白蟾宮說完這兩樣寶物如何得來之後,他竟莫名覺得心口有些沈重,悶悶的,透不過氣來。他想,他並非是心疼白蟾宮,可能就如從前那般只是有些憐惜,畢竟這人那副自己愛極的皮相雖並非天生,但他卻好像中了那皮相的毒,愛極,卻也惋惜之極。

也正是因為如此,當白蟾宮看似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的事,他就像是被一種東西蠱惑,竟幾乎將左眼的事全部說了出來。

“你別想狡辯,書生也看得清清楚楚!就算我的話不可信,難道連書生你們都不相信?更何況求那羅什就在這裏,由不得你不承認!”木魚冷笑,咄咄逼人地說。

白蟾宮卻仍含著微笑:“哦?求那羅什?是當初伽藍寺的方丈,他也在這裏?”

站在一旁的褚寧生和蘇小慈,看到這樣的白蟾宮,那笑容明明沒有任何改變,和相識以來都是淡淡的,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那滿臉的傷和水泡,此刻卻將讓他們遍體生寒。

“啊……”白蟾宮突然一嘆,目光落到褚寧生扶住的白衣和尚身上,他緩慢站起來,將闔桑披在身上的外衣攏了攏,朝著褚寧生這邊,像是想要走過去,然而身形剛動,一旁的木魚也隨之一動,顯然在抗拒著白蟾宮走向他們任何人。

“他就是求那羅什?”白蟾宮指了指雙目緊閉的白衣和尚,笑,“是他告訴你們的?”又好似有些疑惑地輕輕蹙了蹙眉,問木魚,“這不是一個死人嗎?他如何告訴你們?”

木魚咬牙:“你別管我們怎麽知道的!反正今天你是賴不掉了!我不會讓你過來的,這塔下的妖怪作祟,不讓我們走,想害我們,你也休想輕易離開!”

白蟾宮垂首笑出聲來,他問:“那你到底是想我走,還是想我留?”

木魚警惕地看著他,戾氣猶重地呸了一聲:“你想滾哪裏去隨便你,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先帶我們離開這裏!”

白蟾宮擡頭看了看四周:“這地方變成這樣又不是我弄的,你們想走,不是應該問你們身邊的和尚嗎?”他的目光掃過褚寧生,書生很明顯畏懼地閃躲了一下,目光落到白衣和尚身上,白蟾宮的眸光淡淡的,“求那羅什……”他似有所思地沈聲喃呢,那布滿燒傷與水泡的臉,看不出表情的深淺。

“白官人,”蘇小慈突然出聲,眾人看向她,蘇小慈正目光如炬地直視著白蟾宮,她對白蟾宮說,“小慈想問你一事。”

白蟾宮看向她,似是頓了一下,輕聲道:“問吧。”

蘇小慈低頭看向懷中的嬰兒骸骨,指尖撫了撫那顆小小的頭顱,再擡起頭來,問:“這個孩子,跟我有什麽關系?”

兩人目光交錯,白蟾宮淡薄的眼神,在蘇小慈水光幽幽的眼神裏,像是一顆深陷池底的石子,頑固,卻也莫名的溫柔。

“蘇姑娘,為何你要問我?”他平靜地問蘇小慈,每一個字眼都說得很緩慢。

“小慈……”褚寧生突然抓住蘇小慈的手,他看著蘇小慈,眼底是一抹擔憂與惶恐,直覺告訴他,白蟾宮可能會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。

蘇小慈笑著拍了拍他的手,再次看向白蟾宮:“木魚小官人方才說的沒錯,我和寧生還有小官人,在大師的石洞裏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些雖著虛像浮畫,但我們都能看出來,畫中那個挑撥離間,心思深不可測的人,就是白官人你。”她歇了歇,提氣字句略有鏗鏘地繼續說,“是你,挑撥一只青牛精,讓他與大師鬥法,為了一顆白龍珠。也是白官人你,到歡場裏與顧臨娘交心,獲得顧臨娘的信任,之後引她去伽藍寺求簽,令她結識求那羅什大師,有意無意促成兩人情根深種。還是你,利用顧臨娘的死訊,令求那羅什墮入魔道,毀了整個伽藍寺。你錘斷求那羅什的佛骨,剝去他的金身,以一顆桃籽種在伽藍寺地下,”她移開目光看向別處,“想必為的就是那個肉身長在桃樹上的男子吧?為了替他重塑肉身。也是你,在伽藍寺命脈已衰,西湖風水龍珠一破時,推潑助瀾造成吳州大水淹城,或是白官人還有惻隱之心,不忍黎民百姓受苦,便吐出一顆白龍珠埋於西湖龍眼之上。接著……”

蘇小慈說到此處,眼底淚光閃爍,喉中哽咽:“你佯裝伽藍寺被青魚精所占,趕走地精婆婆,又將恰巧與情郎私奔,卻枉死寺廟的興哥……將他的屍骨埋在了達多塔下,令他淪落成青魚精的食器。而我……白官人,你告訴小慈,我到底是誰?”

從白蟾宮開始說話回答木魚幾人的話,闔桑就一直沈默著,他也不怎麽看幾人,只是偶爾看幾眼白蟾宮,此刻聽到一向話語不多的女鬼蘇小慈說了這麽多話,還句句令他幾乎詫異不已,闔桑不禁擡起頭來,一雙沈墨的眼眸,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蟾宮。

他似乎小看了白蟾宮,也高看了白蟾宮。

小看他的手段和城府,高看他的良知和本性。

收起笑容,白蟾宮輕聲問道:“你已經猜到了,不是嗎?”隨之,緩緩吐出三個字,“顧臨娘。”

蘇小慈一陣頭暈目眩,若非身旁的褚寧生扶住她,怕是當場就會暈倒在地,其他人聽到白蟾宮說出蘇小慈的身份,臉上都多多少少露出驚詫的神情。

“為什麽……為什麽……”

“因為一顆佛珠。”

蘇小慈含淚不解地看向他:“什麽佛珠?”

“當初的顧臨娘,和求那羅什有一顆佛珠的緣分,我不過是小小利用了一下。”

見眾人懵懂,白蟾宮看似吃驚地問:“難道求那羅什沒有告訴你們嗎?”他微微一笑,環顧眾人,接著說,“看的畫,可能並不真切。不如讓我,再重新說一遍給大家聽。”

如此,真真是間接承認了所有的事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五十回

白蟾宮開口,正要說什麽,這時突然地動山搖,腳下地面上下起伏,眾人全都站立不穩。

混亂間,白蟾宮突然提氣飛身而起,身影變幻,幾起幾落,竟直直朝著角落的一處洞口飛去,眼看著就要鉆了進去。

“蛇妖,休逃!!”木魚眼尖,看見白蟾宮有所動靜,連忙大叫著想要追過去,哪知頭頂的雲頂藻井突然裂開掉下一塊巨石,他退步躲過,擡頭再去找白蟾宮時,早已不見白蟾宮的蹤影,直氣得跺腳叫糟。

“主子……”他轉頭正想問闔桑如今該怎麽辦,一眼看過去,身邊空空如也,木魚楞了一下,轉了個圈,到處都尋不見闔桑。

木魚這下慌了,連忙扯著嗓子四處叫喊,叫了半天也沒人應自己,他哭喪著臉,咬著嘴唇,心急如焚地小聲嘀咕:“主子,不會吧,你又去追那個蛇妖?主子,你,你怎麽……”念叨到此處,又說不下去,真是想哭都哭不出來。

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也在和他們作對,剛和白蟾宮這個禍害撕破臉,這地方就開始搖搖欲墜,說塌就塌,女人翻臉也沒這麽快,偏偏就在白蟾宮“坦白從寬”的時候遇上。

這下好了,白蟾宮那個禍害跑了,他那個有點缺心眼的主人,估計不死心也跟著去了,才剛找到沒多久,就又弄丟了自家主子,木魚又想抽自己耳刮子,又想將白蟾宮大卸八塊。

也不知道那蛇妖給自家主子吃了什麽迷藥,就算再美,都到生死存亡的關頭了,若再節外生枝,他真怕就算他這個主子深不可測,也總有一天會栽在蛇妖身上。

畢竟,之前在血池上看到的那一切,如果不是作假,木魚這輩子都不想接觸這個人了。他甚至懷疑,當初白蟾宮引起主子的註意,越來越吸引主子的目光,或許也在蛇妖的計劃之中。

如果這一切都是蛇妖故意為之,那真是太恐怖了,木魚一想到這裏就渾身冰冷,好似連身體裏的血液都是冰涼的。

“小官人別找了,這裏快塌了,我們先離開這裏!”蘇小慈護著再次背起白衣和尚的褚寧生,一邊擊碎頭頂的石塊,一邊對不遠處的木魚喊道,卻見木魚跟只沒頭蒼蠅似地還在四處尋找闔桑。

她拉著褚寧生朝白蟾宮消失的洞口飛去,掠過木魚時,袖間一條白紗飛出,纏住木魚的腰,木魚還沒反應過來,就感到腰間一緊,蘇小慈憑著白紗用力一扯,猛然將他帶起,在整個佛窟被填埋的前一刻,拖著他鉆進了石洞內。

三人帶著白衣和尚和蘇小慈懷裏的嬰兒骸骨,落到安全的地方後,不由都大口大口喘息起來。這地下本就空氣稀薄,蘇小慈和木魚雖沒什麽感覺,但經過這一連串事也驚魂未定,只苦了書生這個大活人,一路上串下跳,命都去了大半,此刻只感到四肢發軟,呼吸困難,琢磨著若再在這個鬼地方待下去,恐怕他遲早得一命嗚呼。

褚寧生抹了抹額上的汗,深吸了一口氣,頓了一下,緩緩籲了出去,他擡頭對另兩人說:“這裏太不安全了,到處都危機重重,再這麽下去,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回去。”

蘇小慈燃起指尖的鬼火,擡頭看了看石洞周圍:“這座塔本身就是囚牢,進來容易出去難,我們還是先回到地面再說吧。”

“不行!”木魚站在被封住的洞口邊,聽到蘇小慈這麽說,往裏走了幾步,“我要先找到主子,”他看了褚寧生一眼,面露兇光,“也不知道當初是誰不知死活貪小便宜住進這裏的,不然主子也不會跑這個鬼地方來!”

褚寧生被木魚說得委屈,可仔細一想,這一切確實也是自己吝於財物所致,當初若非沒有戒心隨了白蟾宮來這寺廟,哪會遇到眼下這一路怪力亂神的事。

他轉頭看了眼身旁的白衣女鬼,心底輕輕一嘆,可若是沒有來這裏,他又怎會認識蘇小慈呢。

福禍旦夕,一念之差。

“可惡!”木魚咬牙切齒地錘了洞壁一下,“不知道白蛇和主子去了哪裏?”

鬼火搖曳的洞中,突然響起一聲輕笑:“用不著你們來找,我就在這裏。”

木魚渾身一震,那聲音非常熟悉,熟悉得他咬牙切齒,不是白蟾宮是誰?

然而,誰都沒想到,白蟾宮恍如鬼魅一般出現在了褚寧生手邊,一旁的蘇小慈也被嚇了一跳。

“皇天不負苦心人,找了這麽久,總算找到了。”他伸手抓住褚寧生背上不知死活的白衣和尚,那覆滿燒傷與水泡的臉正露出一抹懾人的淺淡笑容。

“白兄……”褚寧生發起抖來。

“蟾宮,你又回來做什麽?”黑暗中,不知所蹤的闔桑緩緩走了出來,木魚驚喜,連忙奔到闔桑身邊,只差緊緊抱住闔桑,生怕闔桑待會兒又不見了。

如同木魚所想,闔桑確實是跟著白蟾宮進了石洞,但白蟾宮只往洞裏走了一段路,不知為何突然折身,像是一道白影,擦著闔桑的身又返回了洞口。明明只差一點就能抓住他,闔桑也只好又跟了過去,接著就見白蟾宮出現在剛進洞口的褚寧生身邊。

“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為何要尋人打開達多塔的塔門麽?”白蟾宮抓住白衣和尚的手微微施力,褚寧生肩膀好似千斤壓下,幾乎再也背不住,蘇小慈連忙拉了一把書生,褚寧生瞬時卸力脫手放開了肩上的和尚,蘇小慈拖著褚寧生閃到旁邊,遠遠離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白蟾宮。

若非她拉過書生,恐怕被白蟾宮那麽一按,書生的肩頭骨不折了才怪。

白蟾宮見蘇小慈對他如此戒心,只擡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,抓著落到地上的白衣和尚將他靠在洞壁上,然後緩緩俯下身來直直看著依舊雙目緊閉的和尚。

“是呢,你方才不是說要從頭說起麽?”闔桑緊緊盯著白蟾宮,木魚瞧了瞧闔桑的臉色,自他們說出白蟾宮的真面目之後,木魚一點也看不出自己這位主子心底裏到底在想什麽,除了似乎有些詫異,那神色也從未有其他變化。

白蟾宮嘴角上揚,回眸看向闔桑:“我會告訴你們的。”

他緩緩起身,一手覆在洞壁上,似有若無地四處按了按,一邊說道:“當初錢孝兒遂心願,願意替我重塑青兆,但又存心戲耍我,明知我是移魂到了這具白蛇軀殼,最怕桃木一類,卻還給了我一顆桃籽,以桃樹種出青兆肉身,真是惡劣之極。”

闔桑笑:“錢老板的賬可不好賒啊。”

白蟾宮點頭:“確實不好賒。”他繼續說,“在我剝下求那羅什的金身,以他的金身為根基,將青兆的腐肉種在桃籽上後,沒過多久,發現那金身原來不過只有一半,他日就算青兆肉身已成,也會因為作為根基的金身不全,而無法成熟脫離桃樹。但那時桃籽已成形,我無法再進入達多塔,所以,只好想了一個辦法,尋得有緣人替我打開達多塔門,找到求那羅什的另一半金身。”

原來如此……

蘇小慈在心底一嘆,她一直不明白白蟾宮留在寺裏與青魚精,啊,不對,是他口中的青兆,他與青兆糾纏,一直執著於尋人打開達多塔門,卻又不說是何原因,蘇小慈一直以為白蟾宮是想對付青兆,而今才知,原來竟是為了尋找求那羅什的另一半金身。

她低頭看向白衣和尚:“這麽說,這就是求那羅什的另一半金身……?”

白蟾宮看向她,緩緩點頭:“我知道那一半金身一定就在達多塔裏,但一直找不到,多年來尋來的人,雖看似心凈無暇,但其實也是經不起誘惑的人。直到遇到褚寧生,才出現轉機。”他低頭,看著靠在洞壁上的白衣和尚,“我想,他說他之前遇到的那個在塔裏雕鑿壁畫的白衣大師,就是眼前這個不死不活的和尚了。”

難怪在方才天搖地動時,白蟾宮突然鉆進石洞,原來是為了詐他們,令他們以為他心虛逃跑,實則是想等他們放松戒備,再回頭奪過褚寧生背上的白衣和尚。

“那興哥……”蘇小慈猶豫著低聲問。

白蟾宮微微一笑:“倌興哥一直是青兆的食器而已,因為人在欲|望之巔的精血是為大補,用來餵養青兆,再合適不過。”

蘇小慈聞言,想到生死未蔔的倌興哥,心疼不已。

“蟾宮,你還是先將故事說與我們聽,我想大家都很好奇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。”闔桑對白蟾宮說。

白蟾宮直視闔桑深不可測的目光,笑,再也不說其他,一手繼續按在洞壁緩緩道:“當年求那羅什來中原傳教,一路坎坷,遇到不少紅塵俗世的癡兒,或是放不下七情六欲,或是大奸大惡,並沒有多少人願意聽他的大道理。畢竟花花世界,群魔亂舞,又有幾個人能說放下就放下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據說,求那羅什曾在他師父面前許下宏願,佛不普世,不回佛國。然而,佛還未普世,他卻遇上了自己的劫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

第五十一回

那年,求那羅什途經丠漠邊緣的一個荒村,他看到一個餓得瘦骨嶙峋的小女孩,奄奄一息蜷縮在泥濘裏,渾身臟兮兮的,蔽體的衣物破爛不堪,身旁有幾只禿鷹一直圍著她打轉。

那幾只禿鷹像是也餓了很久,雖瘦小得骨頭分明,但展開翅膀,比蜷在地上的小女孩還要大出許多。那其中有一只見小女孩一直沒有動靜,試探著去啄她的身體,像是想要啄下一塊肉來,又小心翼翼,又急不可耐。誰知原本一動不動的小女孩,突然動了動肩膀,那只禿鷹嚇著了,卻好似知道小女孩已經餓得沒有力氣,更加大膽地去啄小女孩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肉。。

求那羅什跑過去驅走禿鷹的時候,小女孩的身上已有好幾處撕裂的傷口,求那羅什心生惻隱,於是救下了小女孩。

小女孩醒來之後,卻好似有些神志不清,不會說話,只是呆呆地看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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